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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 | 陈婷
2020-05-21 07:30:00

一家:吾父吾弟吾儿  陈婷 摄 


我的父亲半生清苦。


一生对我们姐弟大手大脚,自己却是省吃俭用,不舍得多花一毛钱。


袖口脱了线的内衣他硬是还能凑合好些年。但他供养我上学,从不缺我的吃穿。


即使是人过中年,父亲依然做着最苦最累的活。他没有怨言,只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斑驳的岁月里渐渐老去。


他穿着朴素,白衬衫针织外套,即便作为土地的儿子,他骨子里仍是一副书生的模样。


我的父亲一生热爱书籍,从我记事起,便跟我侃历史。从三皇五帝侃到辛亥革命,与我细数每个朝代的更迭交替。母亲听不懂也嫌他啰嗦,总是打断他。到我上高中,还能听见父亲在饭桌上抱怨母亲把他收藏的三国和水浒几毛钱卖掉,厚厚一摞书,他夜以继日地读,从不知疲倦。他总说,买的时候要多少多少钱嘞!都是你妈,全给我卖了。父亲似乎有一种情结。每每收废纸的来家里,我收拾旧书打算卖掉总是被极力阻止。年幼的我并不能理解他当时的执拗,他大声呵斥:“书怎么能卖?书怎么能卖!”然后摆摆手跟收废品的师傅赔笑脸。


我勤劳朴实的父亲,这一生都是老黄牛的写照。他带着我们这个小家脱贫致富,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。


祖辈里穷苦,父亲初中毕业早早谋生,从此再无缘书本。


去年有一次我说带他去图书馆,我们一起去看书。父亲电话里又是笑又是拒绝,我听得很是伤心。


他定是想去,只觉得自己庄稼人怎么能进读书人的殿堂。


我后来一个人开车行驶在雨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
母亲跟父亲生活了大半辈子,但她不曾懂得父亲。只有我知道他的隐忍,知道他读书人的心气。


父亲从不与人结怨,与人鲜有交际。他清贫也自得其乐。母亲精明,把家里的老房子拾掇一番出租,我父亲断想不到这种事,也不愿做这种事。我的性格随了父亲,也是一样清高,不愿与人为伍。


毕业回来这些年,父亲越发苍老了。成家以后偶尔回家探望,看到父亲欣喜的脸庞我竟然有些许苦涩。几度想拭泪又生生咽了回去。这些年,为了我和弟弟,父亲一路负重前行,瘦弱的肩膀扛着整个家庭的重担。爷爷弥留之际,父亲抱着他,灯光下那张痛苦扭曲的脸,时隔多年我都难以忘怀。一生要强的父亲,坚忍的父亲,人后不知默默承受了多少的辛酸苦楚。年少的时候读不懂朱自清,为人父母之后,才算体会了他的背影。


小时候,农忙时节,父亲在田里插秧。我一句想吃棒冰,他赤脚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小卖部。盛夏乡村的石子路,踩上去,每一步都是辣得生疼。


我的父亲不会表达,而我羞于表达。我们两个站在一起,就像两杵木头。


他这一生只为我买过一双25块的球鞋,我一穿就是好几年。其余一切都交给母亲打理。他只顾埋头苦干,我能干的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利落。大学时候父亲有时瞒着母亲偷偷多给我打几百块钱。但他也不告诉我,只是默默关心。


父亲不过生日,弟弟差他一天。蛋糕买在弟弟生日那一天,我一到家,弟弟跑得飞快,他不知,我内心是在为父亲庆贺。


父亲从不在人前谈论他的女儿,只有一次,母亲说他与亲友喝醉酒之后,滔滔不绝把我从小到大的事迹宣扬了一遍。我听完甚是诧异,从不多言的父亲,原来也视我为骄傲。


父亲用一生教予我勤奋,踏实,坚忍,这是我毕生的财富。


童年离我远去了,那时梳羊角辫的我,那时年轻的父亲,他们都永不复还。


我的父亲,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,脚步不再矫健了。


来源:读嘉新闻 作者:陈婷 编辑:周伟达 责编:沈秀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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